赐婚
“我跟你说啊,”我放下勺子,清了清嗓子,打算从头说起。
“我先是被关在静思苑,关了整整七天!除了几个宫女,谁也没见到,闷死了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表示在听,夹了块点心递到我嘴边。
我咬了一口,含糊地继续说:“然后,我先见了陛下。”
他喂食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眼看我:“嗯?”
“你知道陛下跟我说什么吗?”我故意卖了个关子。
他挑了挑眉,示意我说下去。
我学着老皇帝当时的语气,压低了点声音,模仿道:“他说,‘晋王为了你,把满朝文武和世家大族得罪了个遍。’”
我看着他,眼里带了点促狭的笑意,“他说你……在朝堂上发疯。”
“发疯?”他重复了一遍,眼里闪烁着明亮又危险的光芒,“那又如何?”
他抬手,用指腹抹掉我嘴角的一点点心屑,动作轻柔,眼神却专注而炽热地看着我:“然后呢?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然后啊,”我回想着当时的情景,心有余悸,“然后陛下问我……”
我把那些我对老皇帝态度的猜测,对世家的看法,以及杨广作为“孤臣”的宿命,尽量平静地复述了一遍。
他始终沉默地听着,眼神深邃,看不出情绪,只是握着我的手,力道时紧时松。
最后,我顿了顿,把最想告诉他的那句,轻轻吐了出来:
“陛下说,那年你十八岁。走的时候……在宫门口,回了三次头。”
杨广脸上的表情,瞬间凝固了。
他仿佛没听懂,握着我的手无意识地收紧,力道大得让我指骨生疼,可他似乎毫无所觉。
“……他……说的?”
“嗯。”我轻轻点头。
他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更多的反应。只是那双总是深邃锐利、或燃着炽焰的眼睛,此刻空茫地望向前方某一点,瞳孔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、坍缩,又重组。
又过了很久很久,他才重新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以为……他早就忘了。”
我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说他没有忘?说他其实是惦记你的?
可那又怎样呢?十年的隔阂和怨愤,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平的。
杨广抬眼看我,“本王的锦儿,胆子真大,”他收敛了那些情绪,只是声音还是有点哑,“什么都敢说。”
我缩了缩脖子,小声嘟囔:“那我没忍住嘛……”
我看着他的样子,知道今天的“缓和天家父子关系”小课堂,信息量已经严重超载,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。
再说下去,我怕这位心思深沉的晋王殿下又要开始钻牛角尖,自己琢磨出什么了不得的结论来。
于是我果断换了个话题,让自己的语气尽量轻快起来:“还有你母后那边,她说,你很像她……”
我一边吃着东西,一边说。杨广一直静静的听着,偶尔嘴角弯一下,再没有说话。
话说完了,饭也吃完了。
他伸伸手,我乖乖地回到他怀里。
“锦儿。”
“嗯。”我应,等着他继续说。
但他没再说话,只是把我往怀里又带了带。
下巴抵在我发顶,蹭了蹭。
……
过了几天,我正在学堂里教孩子们写字,裴秀风风火火地冲进来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:“六妹!圣旨!圣旨下了!”
我手里的笔差点戳到她脸上:“什么圣旨?”
“太子!你家那位,当上太子了!”裴秀眼睛亮得惊人,“我刚路过宫门口回来,宣旨的队伍刚出来!还有——”
她顿了顿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还有赐婚的旨意!”
我愣在那里,旁边的小孩扯了扯我的袖子:“姐姐,还写吗?”
我跑回贺府的时候,前厅已经乌压压跪了一地。
老贺跪在最前面,贺璟跪在他身侧。
正中央站着的是宣纸的公公,他手里捧着明黄的卷轴,身后还跟着一串捧着赏赐的内侍。
我赶紧挨着贺璟跪下。
公公展开圣旨,拖长了调子念起来。
那些文绉绉的词我听得半懂不懂,什么“天意所属”,什么“储贰之重”,什么“当正东宫”……
但有几个字我听懂了。
“册晋王杨广为太子。”
“贺公之女萧锦,柔嘉淑德,性行温良,册为太子妃,择吉日完婚。”
我低着头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
云枝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小姐你嘴别咧的太大了。”
我赶紧绷住脸。
公公念完,笑眯眯地把我扶起来,把那卷圣旨塞进我手里:“太子妃,恭喜了。”
我被这称呼砸得有点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