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下方涌来, 和几天前管灵琳趴在佛赤龙背上时感受到的那种风完全不同——那时的风是阻力,是迎面扑来要将她从龙背上掀下去的蛮力,而此刻环绕在她周围的风是温顺的, 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主动托起了船底, 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轻柔。
管灵琳坐在飓风龙的背上, 双腿垂在两侧,手握着龙颈根部那两片最宽大的鳞片。
佛赤龙和毒蝰龙已经缩小,一左一右蹲在她两侧的肩膀上——佛赤龙蹲在左边, 警惕地左看右看;毒蝰龙盘在右边, 干脆把脑袋埋进了尾巴圈里假装睡觉。
管灵琳抓着飓风龙的鳞片, 鳞片底下传来稳定且略低于她的体温的凉意, 像一块被山泉浸透的玉石,那股凉意透过指腹沿着手臂向上蔓延,让她在持续不断的强风中保持着一份清醒。
风域在她身下铺展开来, 到最后, 那些巨大的、从地面直通天际的藤蔓甚至都开始逐渐变小变细, 从擎天柱退化成一根根深绿色的线条, 嵌在灰褐色的大地上。
藤蔓之间的缝隙里, 管灵琳能看到砂壳岩螺缓慢移动后留下的浅痕, 能看到风翼隼在低空盘旋的暗灰色影子;风民们的村落依附在藤蔓中段, 那些螺旋形的通道和叶片屋顶的屋子此刻缩成了几个细小的节点,像一串挂在藤蔓上的深色果实。
飓风龙飞得极稳, 它的身体几乎不做大幅度的摆动,翼膜展开时边缘的锯齿在气流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哨音, 那声音高低起伏,像是某种乐器在演奏一首极慢的曲子。
它的速度比佛赤龙快得多——管灵琳能感觉出来,就像是一种持续且毫无消耗的巡航。佛赤龙全力飞行时身上会散发出干燥的热浪, 四爪会微微收紧,呼吸会变得粗重;但飓风龙没有任何这些迹象,它只是悬浮在那里,周围的空气自动为它让路,像是整片天空都在配合它的节奏。
管灵琳低下头,看见自己和飓风龙的影子在藤蔓和地面之间快速移动,从一根藤蔓跳到另一根藤蔓,偶尔在开阔的地面上拉成长长的一道,然后又被下一根藤蔓投下的阴影吞没。
她看着那些影子穿过了藤蔓密集的区域,穿过了地势起伏的丘陵地带,穿过了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岩石地面。
然后,藤蔓消失了。
地面骤然变得空旷,那些擎天之柱一样的巨大藤蔓在身后越来越远,前方的视野彻底打开,天地之间只剩下灰白色的天空和黄褐色的大地,地平线是一条笔直得几乎不像自然的线,把天空和大地割成两个干净的部分。
管灵琳深吸了一口气,风在这里变得更加干燥了,之前藤蔓地带那种潮湿温热的气息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、带着沙土味道的气流,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,衣摆在膝盖上方猎猎作响。
飓风龙降低了速度与高度,慢悠悠地游过风。
“小风,”管灵琳说。
飓风龙没有回头,但它微微侧了侧头。额角那对柳叶状的角在光线下泛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——管灵琳注意到它的角尖在发亮,像是里面有什么液体在循环流动,那种光芒很微弱,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明显。
“你一直在这里吗?”管灵琳把脸贴在龙颈的鳞片上,声音被风带走了一部分,“我是说,从我们在冥界……分开之后,你就在这片风域里?”
飓风龙没有用声音回答,管灵琳感觉到一阵微微的振动从龙颈的鳞片下方传来,像是某种低频率的共鸣,紧接着,一股信息流顺着她的手心涌入脑海——并非语言也不是画面,更接近一种完整包裹着温度和时间厚度的感觉。
那感觉里有一片巨大的黑暗,黑暗深处有温热缓慢流淌的水流,然后是光从上方某处裂隙漏下来的,极细的一道光像一根悬垂下来的金线。
它在那道光里待了很久,久到身体周围的鳞片长出了新的纹理,久到额角的角从圆钝的初芽长成了分叉的柳叶状,久到它第一次尝试着用翅膀去触碰那道光的来源时,那片黑暗裂开了一个口子,青绿色的天光照进来,带着一种潮湿的、充满生命气息的暖意。
它从裂口里钻出来,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空腔里,空腔的壁面上覆盖着金色的细丝,那些细丝温柔地亮着,像是有生命的灯盏,它顺着空腔底部的一条裂隙向上游,穿过狭窄的通道,来到一个更宽阔的空间,那里有粗粝的、像是树皮一样的墙壁,墙壁的表面附着密密的藤须和苔藓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矿物和湿土的气息。
它继续向上,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地层,穿过越来越密集的根系网,最后在某一天,它的头顶豁然开朗,风从四面八方涌来,裹着它的身体向上托举,它看见了一片灰色天空,看见了从地面涌上来的持续不断的气流,看见了地面上那些巨大的、向天空延伸的绿色柱子。
它在那些柱子之间穿行,在气流中找到了一条舒服的通道,它沿着那道通道向上飞,飞得很高很高,高到地面上的柱子缩成了细小的针尖,高到空气开始变薄、变冷,高到它能看见天空尽头那一道隐约的、像是光晕一样的弧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