脱去面料硬挺的红色嫁衣, 换上干净柔软的棉布衣裳,林翠半低着头在院子口吹着头发。
新房中处处是新,崭新的搪瓷盆、搪瓷盅就连毛巾也是新的, 在镇上供销社花一块五买的一条刺着红双喜字的款式, 通常是新婚必备, 卖得最好。
纤细双手一下下借着毛巾抚去发丝的湿润水珠, 任由夏日夜风轻拂,吹散淡淡潮气。
万峰搭的小偏房里黑影沉沉, 林翠听着耳畔不时响起的哗啦水声, 低垂的眼睫颤了颤,总有些心猿意马。
待水声骤停, 片刻后木门嘎吱一声推开,耳廓泛红的林翠猛地抬头望去, 正正好与男人淡然的视线相撞。
这几日, 林翠已对万峰的冷静淡然有了些许认识,却不想, 他在新婚当天仍旧镇静, 当真是有着远超同龄人的稳重。
夜色渐深, 乌发的潮气被风吹散, 林翠回到里屋时, 一眼瞥见屋中靠墙处的那张木架子床。
万峰亲手砍的上好柏木, 自己爹和大哥二哥打的双人大床,比林翠在家中的单人床宽大不少,床头雕刻的花纹样式则是林翠绘制在纸上, 由爹依样画葫芦给刻上去的。
龙凤呈祥,花开富贵,雕刻的木纹打磨精细, 床上铺着一床大红色喜被,张扬的红映衬着一针一线绣上的牡丹盛开与交颈鸳鸯,不可谓不栩栩如生,林翠坐到床边却没有过多心思欣赏,只浅浅掀起眼皮悄悄打量面色沉静的男人。
新郎官面上并无毛头小子的焦躁与害羞,坦坦荡荡到林翠心里直打鼓,忍不住为自己加油打气,毕竟万峰看起来就令人安心,想来是对新婚夜准备良多的。
煤油灯被吹熄,屋里霎时陷入黑暗,暗夜吞噬了视线,却放大了听力和感知能力,林翠能清楚地听到衣物与床上喜被摩擦而过的窸窣声响,身旁喜被隐隐下陷,周遭的空气似乎都被攫取,变得稀薄。
林翠躺在床上,原本深觉双人床格外宽敞,似乎无边无际似的,可等万峰也躺到床上,这床竟也变得狭小拥挤了。
悄悄往靠墙的方向挪动方寸,只为寻个舒适的地盘,可转念一想,两人刚刚办了喜酒,这样的举动于夫妻之间倒是不大好,林翠在黑夜中又往回挪了挪,倒盼着万峰没注意自己的动静。
只屋漏偏逢连夜雨,往回挪去的距离没掌握好,林翠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肩膀擦过男人硬邦邦的手臂,夏夜天热,两人都穿着短袖睡衣,这会儿竟然是肉贴着肉擦过,交换了彼此的体温。
呼吸僵硬,身子也有些发软,林翠没敢再动,担心再闹出什么动静,只等着新郎官接下来的动作
昨夜难眠,过来人宋春花同闺女叮嘱过,新婚夜就让新郎官自个儿办,男人总是无师自通的,只一点,宋春花担心闺女吃亏,担心新郎官这样的毛头小子没轻没重,没个克制,让林翠不能太由着他。
林翠谨记过来人的教诲,屏住呼吸静静等待,却不想,周遭再没了动静,甚至连呼吸声都消散了一般。
月光透过窗户如水银泻地,借着清浅月色,林翠抬眸看去,身旁的男人占据了大半床铺,已然阖眼睡去。
林翠:?
妈妈呀,我好像嫁了根木头!
同一根木头同床共枕一夜,林翠再醒来时,身旁已经没了万峰的身影。
昨日劳累一天,好好睡了一觉的林翠满血复活,暂且没空和木头计较。
万家房子位于红星生产大队西口,背靠一片竹林,举目远望间是块块水田纵横,日头高升时,社员们已经在田间劳作。
林翠在院里刷了牙,再拎起热水壶往崭新的搪瓷盆里倒上小半盆热水,盆底漆印的红色牡丹在水中盛开,倒映着一张艳比牡丹的粉白芙蓉面。
“锅里有饭菜。”万峰捧着一堆柴火回屋时,已然瞥见在新房中忙碌的女人。
换下昨日艳色的衣服,今日的林翠仅身着一件白色碎花短袖衫,弯曲的卷发变得柔顺,被她随手编了两个松松垮垮的麻花辫搭在肩头。
女人似乎心情不错,眺望田间刷牙,再俯身洗脸,似乎没有察觉自己的靠近。
一如当初选林翠为自己安定下来做掩护那般,万峰就是看上了她并不灵敏的反应力。
“好。”玉面沾染着晶莹水珠,林翠起身擦拭一二,偏头朝木头看去,见万峰对昨夜新婚夜毫无半分在意,当即也梗着脖子,现出几分淡然。
林翠没再搭理木头,自个儿去到灶房解决了早饭。
清粥小菜最配夏日,万峰分的稻谷加上林家额外给闺女拎过来的干粮不少,足够二人撑起小家的日常。
解决过早饭,林翠洗净手,将结婚新买的泡菜罐子挪动位置,里头泡好的酸菜、辣椒和生姜都是之前在林家备好的,日后做菜方便,再清点一番屋里的干粮,默默记下位置和数量,粮油米面以及白糖红糖
昨天酒席上还剩下菜,几样凉菜几样烧菜,全被宋春花临走时放到万家水井里凉着,这两日,新婚小两口倒是不用再开火做菜,省事不少。

